葉小文

　　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4年03月27日 21 版)

　　在慶祝中法建交50周年之際，我們的目光，注視到兩千年前。早在那個遙遠的時代，就建立了一條橫貫東西、連接歐亞的絲綢之路。這曾經是一條偉大的中西貿易商道，一座輝煌的東西文化橋梁，一條韌長的人類文化紐帶。

　　在慶祝中法建交50周年之際，我們的愿望，期盼著古老的絲綢之路重新煥發生機與活力。中國和法國，亞洲和歐洲，一起來用創新的合作模式，共建新絲綢之路。

　　這不是發思古之幽情，也不是浪漫的空想，而是中歐共同的現實利益、世界發展的歷史進程、人類文明的共同進步，所發出的新的召喚。

　　作為最大的發展中國家和最大的發達國家聯合體，中歐是維護世界和平的“兩大力量”。新絲綢之路將是兩大力量相遇迸發的新力量。

　　作為世界上兩個重要經濟體，中歐是促進共同發展的“兩大市場”。新絲綢之路將是兩大市場相融開發的新市場。

　　作為東西方文化的重要發祥地，中歐是推動人類進步的“兩大文明”。新絲綢之路將是兩大文明交匯創造的新輝煌。

　　新絲綢之路，是兩大力量的結合。現在中歐都在努力重新崛起。中國正穩步實現民族復興的中國夢，歐洲一體化也是幾個世紀以來歐洲人民追求持久和平繁榮的夢想。中歐都在走前人沒有走過的路，做前人沒有做過的事。中國全方位向世界開放，在邁向海洋的同時，繼續發揮傳統農耕文明所培養出的善走陸路的特長，再度走向歐洲。而今天我們強化陸路溝通，不會拒絕海洋；強調海路通達，不必拒絕天空。人類正進入“太空時代”，網絡正推出“智慧地球”。新絲綢之路，不只是兩點相連，也是立體的交叉、多元的會通，是政策溝通、道路聯通、貿易暢通、貨幣流通、民心相通。煥然一新的中國與歐盟，當然不是去重現兩千多年前由商旅駝隊、士兵僧侶和帝王將相們在農耕文明的暈光下“走出”的昔日輝煌，而是志在使亞歐兩大板塊的經濟聯系更加緊密、相互合作更加深入、發展空間更加廣闊。

　　新絲綢之路，是兩大市場的相融。在全球產業發展變化中實現中歐合作創新發展，雙方正努力擴大貿易和投資合作，推進投資協定談判，反對各種形式的保護主義，推動發展開放型世界經濟，制定并實施好《中歐合作2020戰略規劃》，培育和開發好城鎮化、科研創新、航空航天、綠色經濟等合作增長點，推動中歐合作向更高、更新、更前沿領域邁進。

　　新絲綢之路，更是兩大文明的再度交匯。這是在巴黎舉行的以“絲綢之路——中西文化交流的永恒通途”為題的論壇所熱議的話題。正如太湖文化論壇名譽主席張梅穎女士響亮地提出的：“讓思想的絲綢之路永放光芒！”

　　古代對人類思想產生過重大影響的智者有4位，歐亞各二，即蘇格拉底、孔子、釋迦牟尼、耶穌。他們的思想形成并開始傳播都在公元前500年前后，他們所展示的都是“對人類基本境況的體驗和對人類使命的澄明”。那是一個需要智者并產生智者的時代，德國哲學家雅斯貝爾斯稱之為“軸心時代”。今天，人類社會面臨著新的歷史轉折，新的“軸心時代”或許正在醞釀。多極世界的出現與合作，多元文明的交匯與融合，使新的文藝復興潛流涌動，如地下奔騰的巖漿，尋找著噴發的裂縫。

　　今天展示“對人類基本境況的體驗和對人類使命的澄明”，回避不開一個尖銳的話題。鑒于歷史上守成大國與新興大國發生沖突與戰爭的共有11次，而沒有發生戰爭的僅4次，今天能否避免守成大國與新興大國發生沖突，走出“修昔底德陷阱”？

　　眾所周知，美國是當今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，歐洲也有若干已經發達的守成大國。而中國則是發展中國家行列里一個發展迅速、塊頭最大的新興大國。中美兩國領導人近來都理智地在反復強調，必須打破新興大國和守成大國對抗沖突的歷史魔咒，走出一條平等互信、包容互鑒、合作共贏的新型大國關系之路，不沖突、不對抗，相互尊重，合作共贏。

　　能否做到？取決于三點：一是積極尋求和擴大利益的共同點、匯合點，不斷推進互利共贏合作，給各自的國家和人民帶來實實在在的利益，這是新型大國關系的壓艙石；二是不否認分歧，但要相互尊重對方的重大關切，管控好分歧，使共同利益超越分歧，這是新型大國關系的防火墻；三是文明、文化上互學互鑒，心心相印，這是新型大國關系的看似無形、卻更長效的人文和社會基礎。

　　從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角度出發，中國與歐洲同樣需要積極發展平等互信、包容互鑒、合作共贏的，全方位、開放型的新型大國關系。能否做到？同樣取決于上述三點。

　　而關于第三點——“文明、文化上互學互鑒”，大家都認為很有必要，但都知道很難做好。“民相親在于心相知”，國家關系“既需要經貿合作的‘硬’支撐，也離不開人文交流的‘軟’助力”。以人文交流促進人心相通，才能夯實政治互信、經濟合作的人文與社會基礎。但實施起來，“軟助力”往往不如“硬支撐”來得痛快，推進人文交流比尋求現實利益更難以操作和持之以恒。

　　恰好在第三點、也正是在第三點上，中歐新絲綢之路所標志的兩大文明的再度交匯，有其深厚的基礎和獨特的優勢，應能做出新的貢獻。

　　歐洲是文藝復興的搖籃，人文主義的因子融入歐洲文化的血脈，形成獨特的文明特性。中國在古典人文主義基礎之上產生的思想理念，以及阿拉伯的哈里發們在“智慧宮”里的百年翻譯運動，都為文藝復興的啟蒙閃爍過星星之火。文藝復興帶領西歐走出中世紀的蒙昧和黑暗，迎來了現代文明的曙光。

　　但隨后的世界，逐漸產生并日益加劇著三個緊張：人與社會關系緊張——后冷戰時代的沖突和危機還在顯示，隨資本主義工業化而來的現代性矛盾，并未因冷戰的結束而消除；人與自然關系緊張——現代工業文明徹底打破了自然的和諧與寧靜，人類成了自然的主人和敵人；人與人關系緊張——現代化帶來了“迷心逐物”的現代病，席卷世界的金融危機，就起源于華爾街從金融衍生品追逐超額利潤的過度貪婪。

　　在這三個緊張中，新興大國與守成大國的關系，何以能走出緊張，避免沖突？

　　我們看到，當今世界熱戰的硝煙時在局部彌漫，冷戰的幽靈總在四周徘徊。盡管主流是和平與發展，但地區沖突、強權政治、恐怖主義、環境污染、全球變暖、貧困蔓延等也不斷困擾人類。

　　正當此時，一場新的文藝復興——新的文明復興，已躁動于時代的母腹，呼之欲出：它要把過度膨脹的人還原為和諧的人，要建設人與自然和諧、人與社會和諧、人與人和諧的新的和諧世界。

　　中歐兩個文明的再度交匯，因應著建設和諧世界的時代要求，高舉著新文明復興的大旗；站立在構建新型大國關系的制高點，高舉著世界和諧的大旗；要使冷戰戰略、冷戰思維徹底成為歷史，高舉著人類和平的大旗。兩千年前的絲綢之路留給人類的遺產，不僅是東西貿易的互通，更是兩個偉大文明的交匯。新絲綢之路標志著中歐兩個文明的再度交匯。“思想的絲綢之路”一旦碰撞出新的火花、放射出新的光芒，必將照亮整個世界。